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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没有偶像的人。我很难想象一个独立的人对另一个独立的人如何产生狂热而又深厚的感情。后来我去看了《偶像练习生》，虽然它后续被称为实质上的“粉丝养成节目”，我却还是成了“漏网之鱼”。我心情还算愉悦地看完了12期的《偶像练习生》，一票也没有投，最后迎来了一个9人男团的诞生。当人们还惊叹于少女粉丝炽热的“pick”热情之时，蓄势已久的女团综艺《创造101》开始跃跃欲试。即使还没有播出，我就听了“diss”的声音：一群萌妹子能指望多少女生去“pick”啊。可是我依然怀抱着激动的心情，想要看看在一种看似相同的偶像生产模式、综艺赛制和媒体环境中，男生版和女生版的画风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第1期，风格多样的女孩们出场。第2期，我记住了几个女孩的名字。第3期，我在公演舞台的画面里看到了男粉丝的镜头！要知道，粉丝的形象一直是女性化的。一提到粉丝，那些手举应援物疯狂喊叫的少女形象就恨不得跃然纸上。我看着这一组组短暂的镜头切换，听着背景音里高喊的男声，这样矛盾的展现再一次向我们证实，男粉丝是媒体再现世界里的少数群体，他们总是特殊的和边缘的。平静地看完了前3期，我都还没有感受到它和《偶像练习生》的明显差异，直到第4期的第一次淘汰公布。在最终所呈现出来的节目剪辑中，她们竟然哭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我忍不住回头去翻《偶像练习生》同期的节目，在将近3小时的节目总时长中，包含哭泣的表情和动作的画面一共出现了11次。其中有9次是在宣布晋级名单的过程中，不管是因为晋级而激动的哭，还是因为谈及家人、朋友等感动的哭，他们都哭得非常抑制。剩下2次就是在公布完所有的晋级名单之后，两段非常长的哭泣画面。而这时，画面其实已经呈现出一种节目录制结束的随意状态。镜头直接对准拥抱在一起痛哭的男孩们，传递着一个简单的含义：男孩们的哭是需要隐忍和压抑的，只有在不需要面对众人目光的时刻，他们才能没有顾忌地哭泣。
然后我决定也来数一数《创造101》这一期一共有多少个哭泣的镜头。12分50秒左右，练习生们给其中一个女孩过生日，第一次哭泣的画面；13分34秒左右，第一次淘汰前的合影环节结束后，气氛开始伤感，有女孩开始掉眼泪；17分50秒左右，两个练习生女孩单独聊天，第三次哭泣画面；18分40秒左右，一群女孩前往第一次分班的教室途中，有女孩开始忍不住想哭……19分20秒、23分30秒、24分40秒……仅仅在正式宣布淘汰之前的20多分钟里，就出现了7个十分明确的哭泣画面。
28分50秒左右，节目开始进行晋级练习生名单的公布，29分30秒左右，画面里出现有女孩因为害怕开始哭泣的样子。30分20秒、30分30秒、31分05秒、31分18秒……我一直持续记录到1小时03分左右，然后决定放弃了。因为次数已经不重要，几乎每一个画面都在哭泣，都在掉眼泪，这两个半小时的节目仿佛就是一场“哭泣博览会”。有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眼泛泪光的，有因为害怕和难过仰头流泪的，有三三两两抱头痛哭的，还有一边用手抹泪一边抽泣的。
整整两个半小时，情绪浓重得让人难以接受。所有的画面都不给观众休息的机会，似乎每一秒都在酝酿着下一秒的悲伤，展现着女性的感性与脆弱。那些未经世事的少女们，用停不下来的眼泪认真地展现着自己的女性气质。她们也许不是故意的，因为当她被作为一个女孩来养育的那一刻起，社会就已经告诉她，柔弱、感性与纯真才是一个美好的女孩应该拥有的特质。然后，当剪辑师把一个个哭泣的画面拼凑成这2个半小时的节目时，这一层厚厚的女性气质滤镜就更无法摆脱掉了。有女孩没有哭吗？有。但是，没有眼泪的女孩是不能成为这场剪辑过滤的赢家的，太过坚毅和理性的神情只会让大部分受众感到不适。面对这么悲伤的事情居然都不哭，还像个女孩子吗？
与《偶像练习生》不同的是，《创造101》的这一期还多了一个“救人”的环节。之前在分组对决中胜利的几位女孩，有权利在同组中已被淘汰的练习生中选择一个进行复活。原本每一位有可能得到复活的女孩都需要进行发言来为自己争取这个名额，然而，女性气质再一次替她们做出了选择。沉默、谦让、推辞，她们中的大多数竟然都表示希望同组的其他女孩能晋级。“没关系”、“都可以”、“我相信你的决定”，每句话都彰显着自己与世无争的姿态。少有的几个勇于为自己争取的女孩，也只有边哭边说，用眼泪来调和表达的硬度。甚至一个勇敢地表达了想要晋级愿望的女孩在真的获得这个名额后嚎啕大哭，大声地说着觉得自己很坏。
伟大的妻子一定懂得退让，做那个丈夫背后贤淑的女人；伟大的妈妈一定懂得牺牲，做那个成就孩子的坚强的女人；成功的女性一定懂得含蓄，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女性气质运筹帷幄。有那么多的人说我们已经迈入了独立女性的时代，可是看看这些十几岁的少女呢，她们依然重复着几千年来不变的步调。面对着整个社会的凝视，她们不敢表达，不敢有欲望，即使有欲望，也被消费主义紧紧地裹挟。
男孩子不能哭。男孩子就算哭，也不能出声。就算哭出声，也不能是在众人面前。就算在众人面前，哭完也要感到懊悔，展现出要重振雄风的气概与胆识。女孩子要哭。只有哭，才能不让别人忘记你女孩子的身份。只有哭，才能帮助这个社会确认女性的特征。人们只有抓住那个外表光鲜亮丽、行事雷厉风行、表达果敢清晰的女性流泪的画面，才能放松地告诉自己：果然，她还是个女人啊。
只能说，要想在这样二元对立的性别气质环境中生存，男孩子和女孩子都不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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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